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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根斯坦的火鏟》
 Ψ 昆布 (2003-05-07 14:24)
I.
戰後,1946年的某一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五日的傍晚,劍橋道德科學學會(Cambridge Moral Science Club),像往常一樣,聚在劍橋國王學院的H3號房。校園裡的哲學家與哲學系學生齊聚一堂,通常藉此機會討論各種哲學議題。這個時刻之所以令人矚目,因為當天晚上的客座演說是由卡爾巴伯(Karl Popper)當綱,而聽眾當中除了擔任主席的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之外,還有資深的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雖然他發表演說的主題聽起來並不算尖銳:「Are There Philosophical Problems?」但是當晚的氣氛並不怎麼平順,因為在討論的過程中引發了爭辯,甚至在情緒激動的時刻,維根斯坦拿起室內火爐用的火鏟,以之來增強他辯論的語氣。於是這根火鏟,使得這兩位二十世紀哲學重鎮的會面(唯一的一次),變成了一則流傳久遠的哲學界傳奇。

我想維根斯坦絕對沒有料到,這根他無意拾起的火鏟竟然會成為爭論的焦點。他果真以火鏟來威脅Popper?在爭論之後是否拂袖摔門而去?他們爭執的焦點是什麼?甚至還有傳聞說這兩位哲學家用火鏟打起來了。這些看似娛樂新聞的題材,正是作者挖掘史事,重現當日的歷史場景最精彩有趣之處。

本書的書名看起來就極富聳動與爭議:維根斯坦的火鏟(Wittgenstein’s Poker)真可謂是一本小題大作的典範。本書的副標題是﹔兩位大哲學家之間十分鐘爭論的故事。雖然兩位主人翁只吵了十分鐘,可是卻費了作者三百頁左右的篇幅。作者是兩位BBC的記者﹔David Edmond及John Eidinow,他們以記者專業報導故事與探案的精神從事挖掘,使得這十分鐘前後的演變,尤其是這兩個人物的背景與著述,發展成了一本精湛豐碩的探索。我前後讀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不敢說是全神貫注,也算少有旁騖,因為題材雖然嚴肅,但故事可是精采無比,難怪這本書會暢銷。

這不是一部奧秘抽象的哲學論著,而是一本充滿趣味、富有創意的專論,就像書後引介的說法,是一本集合了哲學、歷史、傳記、文學探案的綜合性文集。作者客觀中肯的精神,讓我印象深刻,書中對此兩位哲學巨人的呈現,公正持平,美德與醜惡,性格的特點、獨特的貢獻,以及他們身上不可救藥的傲慢都客觀的陳列在讀者面前,沒有偏袒,也無刻意隱瞞。書中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豐沛的資訊,就像偵探辦案的手法,他們抽絲剝繭、鉅細靡遺,就是要把這個傳奇的始末還原給讀者。

Popper應倫敦經濟學院之聘初抵英倫不久,他的重要著作《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也剛在英國出版,這本書在納粹進入奧地利的時刻開始動筆,在戰爭轉折的時刻完成,至終在英國出版,立刻為Popper贏得了諸多的仰慕與肯定。大戰期間Popper留在遠離戰火的紐西蘭,但在他的著作中他已經對Wittgenstein的觀點透露了不少的批判。

另一面Wittgenstein從G.E. Moore手中接掌了學會(Moore在職位上長達32年),但實則上,在1912年在維根斯坦抵達劍橋受教於羅素不久,就已經對道德科學學會(MSC)的運作產生影響,當時他就推動學會產生一個能主導討論的主席。Moore之後被選為主席,擔任這個樞紐的角色,直到1944年他因病卸任,
Wittgenstein成為主席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但書上卻告訴我們,此後的幾年Wittgenstein和MSC的關係,就像他與他人的關係一樣,狂暴又難測。

Wittgenstein在劍橋的作風,不只是一般的師生關係,更接近宗師吸引門徒的氣候。有位哲學家觀察到此一現象,他發現那些跟隨者對維氏的敬重太過,以致當他提到別的哲學家,他們竟報以嘲弄的口吻。Isaiah Berlin也有類似的經驗,他在傳記裡提到他見到的景象,維根斯坦的學生彷彿就是維氏的翻版。他們不只臨摹維氏的外觀,模仿他的聲音與腔調,甚至是外在的動作,至於內在的觀念思想就不必說了。聖經裡說過心裡充滿的口裡就說出來,大致就是此意。Wittgenstein對當時學生的影響可見識非常明顯。其實,他自己雖感受此一危機,卻也莫可奈何。

所以他的同仁雖然肯定他的學識,但對他宰制的作風也有諸多不滿。

就在衝突的現場,除了哲學系的師生,還有一位重要的第三者:Bertrand Russel。羅素原本是維根斯坦的精神導師,但是到了1946年,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已經變味了。1911-1913年其間,維根斯坦和羅素經常徹夜談論哲學的熱烈氣氛已經不在,其原因就如同維氏所形容的,他們身上無法相容的個性。維氏不只對Russel的哲學觀有意見,對他私生活的狀態也有諸多不滿。書上提到維氏是個十分專注的人,所以他無法容忍羅素某些弱點,例如羅素言詞上的油腔滑舌,為了達到目的而甘心妥協,還有他對性與婚姻的問題喜好說教卻十分放肆的態度,以及他堅持無神論且好戰的言詞。羅素對維根斯坦也無好評,他曾說:『他有路西弗(Lucifer,語出聖經,即撒旦之意)的傲慢。』這些都是維氏與羅素交惡的因素。

Popper對羅素的態度就完全不同了,不只因為羅素在工作上曾經幫助過他,也是因為他剛到英國定居,對羅素在哲學領域的貢獻仍舊十分敬重,甚至近乎英雄崇拜的心態。Popper對這次在劍橋的講論十分重視,書中談到他試圖將演講的題目與羅素討論,當然他期盼藉此機會能獲得羅素的肯定,甚至使羅素對他的論點產生深刻的印象,但是羅素對Popper卻有點漫不經心。我猜想羅素並未認真研讀Popper的著作,對他也就不那麼重視,所以日後羅素的自傳中,Popper一次也沒出現。


II.
這次的會面竟成了絕響,不能不說是個悲劇,也許這個字眼太過強烈。但是等到我們依循作者安排的路線,逐一查閱這兩位哲學家的家世、經歷、訓練、文化的薰陶等等背景,才發現他們竟然有諸多的相似,可能你也會有同樣的結論。他們理當成為好友,他們是同文同種的猶太人,至少該有一點同鄉的情誼,但是他們的哲學觀點,他們一生所依恃的思辯批判的工具,竟使他們成為敵人。

到底他們兩人有哪些相似、重疊的領域呢?閱讀之間可能大家都會同感驚訝。
他們都有猶太血統,也都出身於猶太的名門,雖然Popper的家比不上Wittgenstein家那樣顯赫,但基本上他們都在極為濃厚的文化氣息底下成長(Popper的父親是個律師,他的辦公室內有上萬本藏書,閒暇時以翻譯荷馬古典的著作自愉)。他們都喜好音樂,可以說他們都和當日重要的音樂家(荀伯格等)有極深的淵源,Popper在自傳中回憶他母親鋼琴彈得極為優美。他們都受過教師的訓練,也都有若干年擔任小學及初中教師的經驗。維氏於1920-1926年間在奧地利的鄉間作小學老師,Popper則在維也納擔任小學及初中的老師多年。他們出生的地點相隔只有一哩路,他們也都是降生在哈布斯堡(Habsburg)王朝的黃金時期(卡夫卡也和他們有同樣的背景,只是地點不同而已)。就在這個他們生長的範圍,正是當時文化薈萃、前衛文人藝術家集結之地。

還有值得一提的,就是他們和弗洛伊德家族彼此交疊的關係。

Popper的父母和弗洛伊德的姊妹Rosa Graf是很親密的朋友,過往甚密。Wittgenstein的姊姊Margarete因為在少年監獄工作,也在大學中擔任心理治療的諮詢人員,為了擴大對精神官能症的理解,使得她有機會接受Freud的心理分析長達兩年之久。1938年三月間,弗洛伊德離開維也納時,還在一本書(The Future of Illusion)上署名,作為離別的贈禮。

弗洛伊德的著作對維氏及巴伯的心智都產生了影響,但卻產生兩種不同的結果。
維氏晚期的著作和心理治療呈現平行的狀態,但是Popper卻取另一種反面的路徑,他將弗洛伊德的學說當作一種假科學的鬆散的樣版。這又呈現出他們兩者之間知識趣味的分野,同樣的背景,同樣的取材,卻導致不同的結論。

他們二人另外一個重要的關連,就是他們兩位和維也納學派或說維也納圈(Vienna Circle)的關係,本書用了許多篇幅來討論這個學派的形成和衍生。因為這個學派主要的理論:邏輯實證論(Logical Positivism),深受羅素及Wittgenstein的啟迪。維也納圈的靈魂人物Moritz Schlick在讀了維氏的著作,並且於1924年親自和Wittgenstein碰面之後,覺得他遇見了不世的天才。Wittgenstein的觀念和著作,果然於日後在這個小集團裡引起了一陣小型的風暴。

《邏輯哲學論說》(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於1921年出版,在1920年代中期成了維也納圈中的熱門讀物,本書在他們例常的討論中,經過學派成員逐字逐句的細讀,不只一遍,而是兩遍。1933年A.J. Ayer(英國的哲學家)寫信給Isaiah Berlin時提到他對維也納圈的印象,他說:「Wittgenstein對他們來說就是個神。」而至於羅素,『就好像基督的先鋒。』當然這裡所謂的基督,就是指維根斯坦。這個簡單的敘述,已經很清楚顯示了彼此的關係。
Popper雖然沒有直接參與維也納學派,但對這個圈內的動態與討論的問題一直保持興趣。就在1929年維根斯坦重返英國,Popper也開始和和圈內的許多人物來往,而哲學圈內的朋友對他的評價都很高,但是從早期他就對Wittgenstein的學說表示諸多不滿。不少次Popper對人透露,他和維也納學派主要的問題就是他拒絕承認維根斯坦是偉大的哲學家。日後,Popper總是誇大他和維也納圈的距離。除了他原有的不滿,雖然他也有肯定,但也論證其理論的問題,對此學派的學說進行批判。在自傳裡他甚至宣判這個學派的終結,他說:「我所認為的維也納學派和邏輯實證論瓦解的最終原因,不應歸咎於它學說上的種種嚴重錯誤(其中許多我已指出過),而應歸咎於對重大問題的興趣的衰退;歸咎于埋頭於細節(“困惑”puzzles),尤其是詞的意義;簡言之,歸咎於它的煩瑣哲學。」


從Popper的自傳裡我們可以探得一點端倪,他和Wittgenstein的觀點衝突之處,就是在於他認為哲學存在了某些問題,不光是像Wittgenstein所說的沒有所謂的『問題』,只有語言上的『困惑』。Popper訪問劍橋,也是盼望維氏能就此回答他的提問。但當時的氣氛並沒有對話或解惑的餘地,只有劍拔駑張的對峙。其實他們爭論的議題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仍舊是個無解的疑惑。火鏟畢竟辜的,因為那是Wittgenstein憤怒之時的工具,但因為兩個哲學家的名氣,火鏟竟然捲入了爭議,因此也就分外醒目。


本書的第十四章作者歸結他們衝突的原因,不只肇因於他們對哲學問題或困惑的爭執,還有其他的因素,這個部分我覺得很有創見。雖然他們的背景有如此多相似之處,但是維氏並不認識Popper本人。對維氏來說,他成長孕育的根源是一個貴族的型態(無論是物質或精神的層面):他使用的英國服飾、法國傢俱、鄉村別墅、無盡的資源、經常的旅行、熟識文化界的巨人等等優渥。當日,他根本沒把眼前這個小資產階級出身的老師看在眼裡,這廂是維根斯坦的自恃。

那廂是Popper的不滿。對他而言,Wittgenstein不只是學院圍牆的對手,更是代表顯赫一時,表徵維也納財富地位昔日的光榮。他要藉此放手一搏,把他的觀點陳明在代表大部列顛學術重鎮的論壇之前。也許他的敵意不只是哲學流派的分歧,更是隱藏了市民階層對舊日貴族體系的挑戰。戰事和戰爭引發的通貨膨脹,使他們以往的權利受到剝奪,他們被迫流亡海外,如今他們能平起平坐,在各自的領域裡表述他們的差異。夾著他的著作受歡迎的氣勢,Popper藉此機會挑戰Wittgenstein權威的地位。


III.

書中也從多方面向討論他們對後世的影響。1929年期間,維根斯坦重返英國,他將那本他構思多年(大體是他在壕溝,以及在俘虜營的產物),但其實只有兩萬字的著作:《邏輯哲學論說》(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提交給劍橋,作為他的博士論文。當時審核論文的英國哲學家G. E. Moore(他的倫理學著作在Bloomsbury圈中有很深厚的影響),他的評述是:『這是我個人的意見,維根斯坦的論述是天才的作品。…當然它已遠過於劍橋哲學博士學位所要求的標準。』可見這個篇幅相對短小的論文,卻具備相當巨大的身量。除此之外,維根斯坦在世時只出版了另外兩本書籍,一本是根據他的講稿編撰的著作,另一本是他為小學學童編輯的德文辭典。

就著一個重要的哲學家而言,他生前出版的著作稍嫌單薄了些,要等到他去世之後,他的著作才紛紛出籠。因此生前除了哲學界之外,並沒有什麼普遍性的名聲,他從未獲得什麼大獎,也未獲得英國女王的贈勳。當然,他的同儕從未懷疑過他對哲學獨特的創意與淵博。G. E Moore退休之後,最終由Wittgenstein接替他教授的職位,當時一個學院裡的Don,一直和維氏保持敵對,但等到投票的時刻,他沒有因為這種敵對關係而失去理智。在他的理解裡,維氏在哲學領域的地位,就像愛因斯坦在物理學的地位一樣。

但反觀Popper卻是非常多產,可說是著作等身,他在世的時刻不只得到英國的肯定,也在其他國家和地區也深獲殊榮。Wittgenstein日後的影響力主要在哲學家與藝術家的領域,而Popper則在商業、政治和科學等方面的範疇。


今天來讀Wittgenstein所留下的哲學遺產,可能還是像往日一樣誨澀難解,就像本書的提法,他就像一陣旋風一樣吹過哲學界,但在餘波盪漾之後,一切復歸於原位。他啟發了許多當代的哲學家,但不能避免的是他也受到許多的批判。維氏的貢獻在於他指出語言的屏障,語言就像具備遊戲規則的活動,植基於我們的習慣與生活型態,難免有些條框限制、混淆我們,作者認為他釋放我們脫開某些語言造成的蠱惑。然而說所有的哲學問題僅是因為語言的使用,那就大有爭議了。所以當今的職業哲學家還在為這些議題奮戰,就像知覺的奧秘,身心的關係等等,大多數的哲學家並不同意維氏所提的所謂困惑。

我覺得書中還有一些章節是作者煞費苦心的段落,試圖闡明當時的時空背景如何影響當時猶太人的命運。作者回溯他們兩人的家庭背景,與他們個人性格形成的過程。也交代了他們背後政治版圖與文化氣氛對他們日後的影響。尤其是種族問題,作者不厭其煩的闡述反猶的氣氛如何在世紀交替與第一次大戰之後,強烈的衝擊當時德界世界的猶太人。雖然他們許多人身分顯赫,財富豐盈,文化地位也舉足輕重,歸化的猶太精英對德語文化與奧匈帝國的強烈效忠,也遠超過其他民族,但是當反猶氣氛達到高峰,他們的命運並沒有好轉。

書中提到希特勒早年曾經和維根斯坦在同一個學校上學,當這個不入流的藝術家窮途潦倒之際,曾經接受過猶太人的接濟(其中一位就是Popper的爸爸)。但這些事實都無法改變猶太人即將命臨的噩運。就好像早年的馬克思,這兩位猶太哲學家末了都選擇了同樣的路徑,來到英國定居,在英語的世界發展他們的哲學體系。這可能也是個巧合吧?這個部分對瞭解二位主人翁,以致對當時的猶太人在德語世界的去向非常重要。閱讀當中,我常常為種族問題在歐洲世界深劇的浸染感到恐懼而憤恨。也許,這不過是個縮影,人類當中種族的仇恨本就是其來有自,這些最文明的社會也無法免俗。

作者在接近尾聲的部分,問了這麼一個問題:『Who won on 25 Oct 1946?』

這個問題可能人言人殊,但總有軌跡可尋。其實,今天看來,這已經是個無足輕重的問題了。作者說在嶄新的民主國家或封閉的社會,《開放社會及其敵人》仍保有其新鮮和啟示,目前本書已經擁有三十幾種語言的譯本,新譯本正在等待誕生。然而在歐美,這些相對進步的社會,Popper正從大學的講壇上消失,他的名字雖未被遺忘,名聲正漸漸淡出。作者的評論與其說這是失敗的代價,實則上是對成功的刑罰。現實的確是殘酷的,五十年後,還有多少人記得今天當紅的明星呢?

這個事件歷經半個世紀,他們二人也已經先後作古,雖然這本書出版的時刻還是在出版之後引起了一番爭吵與波瀾,但如今是應該塵埃落定了。在書末,作者還是不忘交代一下火鏟的下落:『這個故事的必要條件是什麼?在H3號房發生的事可能愈發清晰,然而火鏟的命運卻仍舊是個奧秘。多人的尋索並無所獲。根據報告,理查•布來衛Richard Braithwaite(當日住在H3室的教師)已將之丟棄,將學院派與新聞記者的偵察劃下句點。』


五十幾年之後,由於本書的出版,又再度引起一番唇槍舌劍。許多當日在場現今還活著的人,不論是偏Popper或忠於Wittgenstein的學人,假泰晤士報文學副刊發表他們不同的觀點。有的說法還是各執一詞,但當日的情景藉由當事人的回憶,已經逐漸水落石出。書中的附錄將這些信件都登錄出來,讀者可以藉此知道事情的狀況。值此瘟疫蔓延之際,如果台灣的出版界能翻譯此書,必能成為讀者在風聲鶴唳中的清涼補劑。以下的附錄是Popper在自傳Unended Quest中所披露當日衝突的經過,還有他的評價,當然這是他個人的觀點,只供閱讀的參考。


Wittgenstein’s Poker
By David Edmonds& John Eidinow
First Ecco paperback edition



附錄:

『在我回到歐洲後的第一篇論文是由於非常好心地邀請我一個專題學術討論會(1946年7月亞堣h多德學會和心研究協會在曼徹斯特舉行聯合會議)上的發言而產生的:“為什麼邏輯和算術的演算可應用於實在?”。這是一個有趣的聚會,我受到英國哲學家,尤其是賴爾非常友好的接待,而且他們有很大的興趣。事實上,我的《開放社會》在英國受歡迎的程度遠超出我的預料以外;甚至一位不喜歡這本書的柏拉圖主義者也評論這本書“思想豐富”,說“幾乎每一個句子都要讓我們想一想”——這當然比輕易的贊同更使我高興。

  然而無庸置疑,我的思想方法。我的興趣以及我的問題,同許多英國哲學家是完全情不投、意不合的。為什麼會這樣我不知道。在某些場合,也許是我對科學的興趣;在其他場合,也許是我對實證主義、對語言哲學的批判態度。這使我同維特根斯坦發生了衝突,對於這場衝突我聽到過各種各樣荒謬的報告。

  在1946-1947學年初,我接到康橋道德科學俱樂部幹事的邀請書,我被邀請宣讀一篇關於“哲學困惑”的論文。當然很清楚,這是維特根斯坦的提法,在這種提法後面是維特根斯坦的哲學論點:哲學中沒有真正的問題,只有語言上的困惑。因為這個論點是我最討厭的,我決定談談“有哲學問題嗎?”。我在論文(1946年10月26日在國王學院R·B·佈雷恩懷特的房間堳齬炕^開頭,對幹事邀請我宣讀一篇“談談某個哲學困惑”的論文表示驚訝;我指出不管是誰寫的邀請書,他通過暗中否認哲學問題的存在,不知不覺地在一個真正的哲學問題引起的爭端上站到了一邊去。

  我毋需說,這不過是我的論題的一個挑戰性的、並且有點輕鬆愉快的開場白。但是正是由於這一點,維特根斯坦跳起來大聲地並且我認為是憤怒地說:“幹事所做的正是我告訴他要做的。他按照我的指示辦事。”我毫不理睬,繼續說下去;但是至少聽眾中某些維特根斯坦的敬慕者終於注意到了這一點,結果也把我的評論(一句笑話)當作是對幹事的嚴重抱怨。可憐的幹事本人也這樣,正如會議記錄本表明的那樣,他在其中記錄了事情經過,並加上一條註腳:“這是俱樂部的邀請方式。”

  然而我繼續往下說,如果我認爲沒有真正的哲學問題,我就肯定不是一個哲學家;而事實是,許多人,或許是所有的人,不假思索地對許多或許所有哲學問題採取了靠不住的解決辦法,而這些問題為成為一個哲學家提供了惟一的證明。維特根斯坦又跳起來打斷我,大談困惑和不存在哲學問題。在一個我認爲合適的時刻,我打斷了他,提出了一份我已準備好的哲學問題清單,例如:我們通過我們的感覺認識事物嗎?我們通過歸納獲得我們的知識嗎?維特根斯坦把這些問題作為邏輯問題而不是哲學問題加以排除。於是我提到是否存在潛在的甚或實際的無限的問題,他把它作為數學問題排除了。(這個排除已寫進會議記錄。)於是我提到道德問題以及道德準則的有效性問題。這時維特根斯坦正坐在火爐旁,神經質地擺弄著火鉗,有時用火鉗作教鞭強調他的主張,這時他向我挑戰說:“舉一個道德準則的例子!”我回答說:“不要用火鉗威脅應邀訪問的講演人。”維特根斯坦頓時在盛怒之下扔掉火鉗,沖出房間,呼地一聲把門關上。

  我實在十分遺憾。我承認我去康橋希望激起維特根斯坦來捍衛沒有真正哲學問題這個觀點,並在這個爭論問題上同他辯論。但是我決沒有想要使他生氣,並且發現他不能忍受一句笑話使我很詫異。只是後來我才認識到他大概的確認為我在開玩笑,正是這一點冒犯了他。但是雖然我想輕鬆地處理我的問題,可我是認真的——也許比維特根斯坦本人更認真,因為畢竟他不相信有真正的哲學問題。

  在維特根斯坦離開後,我們進行了十分愉快的討論,討論中伯特蘭羅素是主要發言人。而後來佈雷思懷特誇獎(也許是可疑的誇獎)我說,我是惟一能夠用維特根斯坦打斷別人的方式打斷他的人。

  次日,在去倫敦的火車上,我所在的車廂埵釣潃茪j學生面對面坐著,男孩看著一本書,女孩看著一本左翼雜誌。突然女孩問道:“卡爾·波普爾是誰?”男孩回答說:“從沒有聽說過他。”名聲就不過如此。(後來我發現,這本雜誌有一篇抨擊《開放社會》的文章。)

  道德科學俱樂部的會議幾乎馬上成為妄加猜測的傳說的題材。在短得令人驚訝的時間內,我收到了從新西蘭寄來的一封信,問我維特根斯坦和我用火鉗打了起來是否是真的。離家越近,傳說的誇張程度就越小,不那麼誇張。

  事件的發生部分是由於我的習慣,只要我應邀在某個地方發言,就試圖發展我的觀點的一些推斷,我預期我的那些觀點對於特定的聽眾是不能接受的。因為我認為作一次講演的惟一理由是:引起異議。這是講演能夠比印成文字更好的惟一方面。這就是我為什麼選擇我講的話題。此外,同維特根斯坦的爭論涉及到一些根本原理。

 我主張有哲學問題,並且甚至我已解決了一些。然而正如我在別處已寫過的那樣,“急需的是對一個古老的哲學問題有一個簡單明瞭的解決辦法。”許多哲學家,尤其是維特根斯坦派的觀點是:如果一個問題是可以解決的,它就不可能是哲學問題。當然還有其他方法擺脫一個問題已經解決的流言蜚語。人們可以說,所有這一切都已老掉牙了;或者說它留下的真正問題沒有觸及。畢竟可以肯定,這種解決必定是錯誤的,不是嗎?(我準備承認這樣一種態度往往比過分的同意更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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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根斯坦的火鏟  昆布 (2003-05-07 14:24)
 Re:這篇文章寫得好啊! 林冠中 (2003-05-09 16:44)
 Re:湖北兩狂∼ 狼罵 (2003-05-09 21:50)
 Re:Re:湖北兩狂∼ 沐月 (2003-05-10 15:13)
 消化能力不夠所致 昆布 (2003-05-11 00:53)
 Re:消化能力不夠所致 風鈴履痕 (2003-05-12 10:15)
 夜讀佳文,一大樂事 pk2 (2003-05-16 22:54)
 Re:夜讀佳文,一大樂事 小天 (2003-05-16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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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維根斯坦的火鏟 josie (2003-07-15 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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