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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李爾王》
吹糖人  (2002-12-16 20:02)

    四個李爾王
    印象深刻的莎劇演出

    楊世彭

    【 2002-12-15/聯合報/39版/聯合副刊 周日Festival 】


    在很多學者專家的心目中,《李爾王》是莎士比亞最成熟、最偉大的劇作,這齣名劇在世界各地的近代演出自然不可勝數。歐美職業劇團定期搬演當然不在話下,美加兩國六十幾個莎翁戲劇節,以及英國的皇家莎翁劇團(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簡稱RSC)和皇家國家劇院(Royal National Theatre),每隔五至十年也會推出一個新製作。美國的六百多個大大小小的戲劇系,總會在他們的劇季裡間或獻演這個劇目;因此,今日的觀眾若想看這齣戲,真是相當容易。

    我自一九六一年在夏威夷大學初次觀賞《李爾王》以來,至今業已看過十餘個不同的舞台製作,加上電影,恐近二十個版本了。在這些演出中,印象較深的計有四齣,且容我一一道來。

    在莎翁故鄉看
    《李爾王》
    暴風雨的一場,滿台
    下起雨來,雨水從傾
    斜的台板流向台前的
    水溝……

    第一齣是一九七六年英國皇家莎翁劇團的演出,由當時的藝術總監Trevor Nunn聯同資深導演John Barton及新秀導演Barry Kyle聯合執導,由著名的莎劇演員Donald Sinden主演李爾。那年我首度訪問莎翁故鄉,在「莎翁紀念劇場」看了兩齣戲,一為《羅密歐與茱麗葉》,另一即為《李爾王》。我早在紐約看過RSC的巡演,也看過他們的莎劇電影,可是坐在他們大本營劇場看戲,這還是頭一遭,因此格外興奮。

    這個製作採用一九一四年代的服裝,因為導演認為「這是允許國王將國土自由分配的最後一個時代」。我當時並不知道這項導演構思,祇見李爾在第一場穿著一套白色鑲金邊的軍服,胸前佩戴大批勳章,好像一個南美小國的獨裁者。三位公主都穿夜宴禮服,頭髮梳高盤起,兩臂戴上白色的長手套,項間腕間髮間佩戴名貴的珠寶,坐在三張設計相當精美的高背椅上。李爾手中夾著一支大雪茄,吞雲吐霧之際咳嗽連聲,好像肺病已達三期,他在皇座上起落時也搖晃發抖,可見身體虛弱已極,無怪乎要分配國土交代後事了。

    另一印象是暴風雨的一場,滿台下起雨來,雨水從傾斜的台板流向台前的水溝,而後來四幕六場李爾與葛勞斯特那場動人的對手戲裡,兩人都把鞋子脫去,在「水溝」裡洗腳。

    這齣戲的陣容極強,金像獎女星Judi Dench飾演二公主端根,電視喜劇明星Michael Williams飾演弄臣,優秀莎劇演員Michael Pennington飾演艾德格,而在十一年後與我有緣合作,飾演我執導的《威尼斯商人》裡猶太人夏洛克的Tony Church,也在這齣戲裡飾演重要配角葛勞斯特伯爵。此劇導演Trevor Nunn在十年之後,由於執導音樂劇《貓》、《悲慘世界》、《星光特快車》等變成百老匯及倫敦西區最最走紅的導演,此劇的佈景設計師John Napier日後亦成星級設計師。這是一個看得很過癮的演出,其他細節已不復記憶。

    奇特的演出,
    票房奇佳
    對於這個別出心裁的
    導演構思,我頗持保
    留態度,但保證導演
    有他的創作自由……

    第二齣是一九七九年美國科州莎翁戲劇節的演出,由Bill Glover執導,Gordon Wick_

    strom主演李爾。這是我親自經手的製作,規模雖不及世界一流劇團的大,但因導演構思奇特,值得在此提及。

    那時我執掌科州莎翁戲劇節(Colorado Shakespeare Festi-val)已有三年,一九七八年底聘請了一位英國導演執導《李爾王》,並請好友(亦是資深的莎劇導演及演員)Gor_

    don Wickstrom飾演李爾。與導演初次會商時,他告訴我要請一位女演員兼飾三公主柯蒂麗亞及弄臣,我說沒問題,因為莎翁時代早就如此做了。他又說需要一個「李爾第二」(Lear 2)充任李爾的「分身」或「元神」,因為在他的「版本」裡,第一場戲是垂死的李爾被抬上舞台,神智不清的他聽見劇中主要角色爭辯他的對錯,在聽到「柯蒂麗亞是因他而死」時奮然坐起,然後氣絕身亡。接著他的「元神」或「靈魂」走向舞台後方正中的高台,在那兒觀看「前事的重演」,也用默劇動作「反應」它所目擊的一切,以此展開《李爾王》的正文演出。對於這個別出心裁的導演構思,我頗持保留態度,但保證導演有他的創作自由。

    根據這項導演構思,佈景設計師Norvid Roos設計了一堂似雲海不像雲海、似冰山不像冰山的白色抽象佈景,也許是象徵天堂某處吧。服裝設計師Deborah Dryden(現在已是一流名家)也設計了一批兼具希臘悲劇色彩及印地安人文物圖案的服裝,在靠近頭部頸部時色彩特別強烈,圖案也清晰可辨,自前胸向下就逐漸淡薄迷茫,到了靠近腳部時,色彩及圖案就完全消失。這批服裝象徵人類的記憶:新近的事物記得很清楚,年代久遠的則逐漸淡忘。這兩套設計各具新意,在演出時也發揮了很好的視覺效果,絕對是這個製作的兩項優點。

    排練時自然問題叢生,最麻煩的是男主角不甘接受這個導演構思,雖然曲意配合,有時未免覺得違背劇本的原意,排練場上的氣氛因之相當緊張,我也一直擔心這位李爾是否會拂袖而去。最後,經過一次在排練場上的激烈爭辯後,李爾中途退出,但當晚導演去到男主角山間的度假屋私訪,兩人痛飲一醉深談一番,增進了相互的瞭解,這齣戲終於順利排練完成,演出的水準也很高,是我看過的《李爾王》中較為扎實的一齣。觀眾及劇評家的反應當然兩極化,但票房賣座奇佳,多年後尚有人談起這齣奇特的莎劇演出呢。

    荒謬劇場及
    史詩劇場手法
    這齣《李爾王》排練
    時,正值英國跟阿根
    廷打仗,爭奪福克蘭
    群島……

    第三齣是一九八二年皇家莎翁劇團的演出,由Adrian No-ble執導,Michael Gambon飾演李爾,劇中某些主角同時主演Edward Bond撰寫的Lear一劇。

    這齣戲的導演Adrian Noble在過去十年擔任RSC的藝術總監,因此也是國際名導,但在一九八二年他尚是一個名氣普通的中年導演。這齣《李爾王》排練時正值英國跟阿根廷打仗,爭奪福克蘭群島,因此這個製作也特具政治性,強調人性的醜惡與戰爭的可怕,荒謬主義劇場及史詩劇場的手法(其實一九六二年Peter Brook的《李爾王》已經用過)因之也被大量採用。

    舞台設計深具「劇場主義」特性,灰色的佈景頗有十九世紀東歐意味,一位劇評家則把它比作「二次世界大戰的歐洲軍事監獄」。服裝設計極富俄國風味,尤其是男人的衣著,軍人的服飾更像俄國農夫。瞎眼的葛勞斯特伯爵戴上墨鏡,劇中壞蛋奧斯華因是服侍二公主的家庭總管,臂下挾著一個黑皮公事包。四幕六場李爾與三公主柯蒂麗亞相會時,他的服裝不是傳統的長袍,而是一套上下兩件的男人睡衣,還圍著一塊毛毯。在柯蒂麗亞的法國軍營裡可以見到兵士運送並堆積沙包,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氣氛隨處可見。這齣戲,分明想把觀眾引向他們在影視中常見的景象。有位專家說,這些堆沙包架跳板的舞台動作,與福克蘭群島戰爭的新聞片鏡頭相差無幾。

    二十年後對此演出的記憶早已淡薄,尚還記得的僅是暴風雨場景的風聲雨聲雷聲均由演員自己創造,效果不惡。飾演弄臣的Anthony Sher活像馬戲班的小丑,他的最後一場戲並非悄然引退,而是被瘋狂的李爾誤作不孝的女兒一刀刺死,然後他像荒謬劇《終極遊戲》(End Game)那樣縮入汽油筒(或垃圾桶)中不見。這位極富創造力的演員不久在RSC主演《理查三世》,支著兩根短短又可摺起的鐵杖,穿著一身緊身黑衣,加上他那駝背,行動之間極像一隻黑蜘蛛,精彩絕倫令人擊節,因此也榮獲那年英國劇壇的最佳男主角獎,可謂實至名歸。相比之下,飾演李爾的Michael Gambon雖有雄健的體魄及嘹亮的嗓音,他的表演最多祇是不過不失。聽說他在飾演此角之前從未看過《李爾王》的演出,雖稱「一切都是新鮮原始」,其實已經失去博採前賢優點的借鏡機會了。

    這場演出最最難忘的經驗,乃是在大劇院觀賞莎翁《李爾王》的次日下午,到實驗劇場「另一處」(The Other Place)觀賞英國近代劇作家Edward Bond在一九七二年撰寫的《李爾》(Lear)。這齣充滿暴力及悲觀主義的現代劇,劇情依稀與《李爾王》相似,祇是三個女兒變成兩個壞女兒,眼睛被刺瞎的是李爾而非葛勞斯特。最後一場李爾不是在肯特懷中去世,而是試圖拆除象徵特權及壓迫平民的磚牆時,遭士兵亂槍打死。

    皇家莎翁劇團在製作大型
    《李爾王》的同時推出這齣

    “Bond Lear”,自然極具深意,而觀眾如我者能在兩日間看到同一題材的兩個李爾版本,更是畢生難遇的機會。這兩個製作各有導演,李爾亦是兩位,但在《李爾王》裡飾演高納麗及瑞根的,在這近代劇中也兼演兩個壞女兒,其他小角亦有在兩劇中兼演者。

    由於“Bond Lear”強調暴力,在觀賞這齣戲時亦曾看到非常噁心的場面,諸如刺瞎李爾那場。場景頗像軍中醫院的手術室,「刑具」是一副帶著兩個針筒的眼科醫生「儀器」,李爾與「醫生」面對面地坐著,好像在檢查眼睛。隨即,「醫生」像打針一樣將兩支針刺入李爾的雙眼,針筒中的液體登時轉紅。此時並不見李爾叫喊掙扎,完全像醫生驗查眼睛那樣「平和」,但給觀眾的震撼驚悸與不安,二十年後的今天我依然記得很清楚。

    中國古代版的
    《李爾王》
    《黎雅王》基本上是莎
    劇原本的中譯,但故
    事發生在中國古代西
    周末期到春秋初期…


    第四齣是一九八六年北京中央戲劇學院的《黎雅王》,由孫家琇、周培桐根據朱生豪譯本改編,冉杰、劉木鏵、鄭子柏執導,金乃強飾演黎雅王。

    一九八六年四月,北京和上海聯合舉辦第一屆中國莎士比亞戲劇節,四月十日在北京開幕,二十三日在上海結束,其間有幾天重疊。兩地共演出二十八台莎劇,北京十二台,上海十六台,除了中譯莎劇外,另有英語莎劇及中國傳統戲曲改編的莎劇。我應邀參加了北京的活動,作了有關歐美莎劇演出新趨勢的專題報告,看了十二場演出中的八場,其中有兩齣不同的《李爾王》演出,而中央戲劇學院製作的《黎雅王》,更是戲劇節裡最佳演出之一。

    《黎雅王》基本上是莎劇原本的中譯,但故事發生在中國古代西周末期到春秋初期,約在公元前五○○年左右。原劇的角色姓名及職銜,因之也相應更改。譬如說,李爾王改為黎雅王,乃「黎國國君」;三個女兒改為黎簡、黎昭與黎慶。黎簡之夫為「姬成侯」,黎昭之夫為「無忌侯」,黎慶後來嫁給「西濟國國君」。忠誠的肯特伯爵改為「黎國宰相趙康子」,葛勞斯特伯爵改為「葛襄伯爵」,兩個兒子改為葛弘與葛猛。佈景是歷史劇景片加上虛擬處理,充分利用劇場現有的轉台,服裝則完全遵照周代的服飾。現實的音響效果充斥全劇,從國君上場的鐘鼓齊鳴到雷聲雨聲馬蹄聲,舞台劇中的煙霧乾冰效果也偶爾運用。

    演員的台詞誦讀及身段步法基本上遵照中國歷史劇的處理,間或採用一些戲曲程式,諸如弄臣的「矮步」與觔斗,以及葛弘葛猛最後的決鬥。演員陣容扎實,飾演黎雅王的金乃強君尤顯功力。整個的感覺是觀賞一台製作嚴謹的中國歷史劇,要不是熟悉莎翁的詩句與人物,人們會以為台上搬演的是一齣周朝的故事,可見改編得相當成功,不像同類作品那樣處處破綻,在中央戲劇學院主講莎劇的孫家琇教授真是功不可沒。

    十六年以後仍然記得兩個相當精彩的片段。第一個是一幕一場至一幕二場之間的換景,轉台上的弄臣(他在第一場戲裡即已出現)向舞台左前側的三公主黎慶下跪,跪送她嫁赴遠處的西濟國。隨著轉台的移動,兩人距離逐漸拉遠,充分顯示這兩位平素感情很好的朋友在離別時的悲愴。另外一個精彩片段是三幕二場暴風雨的一場,祇見轉台迅轉,煙霧自舞台四周溢出,李爾與弄臣在風雨效果中翻滾,這時戲曲的程式就發揮了優勢,加上莎翁強有力而極富描述性的華美詩句,構成一幅淒美的畫面和一份難忘的劇場經驗。

    其實,我所經歷的印象深刻

    《李爾王》演出,應該還有第五第六齣。第五齣是我在一九九三年為香港話劇團譯導的中文版《李爾王》,以兩組演員同時排出國語版、粵語版兩個版本,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場輪換公演十場。這齣戲請了三位美國設計師負責佈景、服裝、道具、飾件、髮型、音響效果方面的設計,也請了一位英國設計師負責燈光設計,成品絕對符合國際水準,應是華文莎劇中規模最大的製作之一。

    最後應該提及的,乃是一九六一年夏威夷大學的《李爾王》演出。那年秋天我束裝赴美,去該校戲劇系攻讀「藝術碩士」學位,大學劇場的第二齣戲就是《李爾王》。這是系裡的重頭戲,由資深教授Joel Trapido博士執導,教我戲劇史和導演學的Edward Lang_

    hans博士飾演壞蛋艾德蒙,檀香山好幾位名演員助陣,包括飾演李爾的那位。我的任務是管理音樂與音響效果,除了控制一架錄音機外,我還得在後台的天橋上搖動或敲擊一大塊製造雷聲的鐵皮。一個多月的排練及十幾場的演出,使我對此莎劇特別熟悉,私下也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導這齣戲過過癮多好!沒想到三十二年之後的我,居然在香港譯導了此劇的中文版本,人生的遇合,有時也真是不可逆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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